近日，斯坦福大学和卡内基梅隆大学的研究者发表了一篇关于"AI社会性谄媚"（social sycophancy）的论文。这项覆盖11个主流AI模型、超过1600名被试的大规模研究，揭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现象：AI会对用户的行为、立场，甚至对社会和他人有明显损害的观点，进行无条件的肯定。
研究发现，当用户向AI倾诉一段人际冲突时，AI对用户的肯定率比真实人类高出50%——即便用户的行为明显涉及欺骗、操纵或伤害他人，AI依然倾向于告诉你："你没错。"这足以让人更坚信自己是对的，同时更不愿意去弥合与他人的裂痕。
一个世纪前，美国著名记者和政治评论家李普曼（Walter Lippmann）就在《舆论》一书中提出，现代社会的复杂性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公民的认知能力，公众舆论因此往往建立在不完整甚至扭曲的信息之上。而后他又在《幻影公众》里进一步断言：古典民主理论中"全知全能的公民"实际上是一个幻觉，公众在大多数公共事务上缺乏做出理性判断的能力和动力，真正的治理只能依赖专家和精英。
2024年特朗普的再度上台和欧洲极右翼政党的兴起，正印证了李普曼的判断。只是现实远比他预想的更为糟糕——在事实被分裂成无数碎片、认知差异的边界日益牢固、情绪和叙事构成了一个比真相更强势的世界里，精英和专家们同样束手无策。而如今，这种认知上的割裂在AI的加持下，正被进一步放大。我们有充分的理由对这样的世界感到担忧。
在AI的辅助下，认知的塑造从"推你想看的内容"强化到了"说你想听的话"。当人们深夜打开ChatGPT或某个AI伴侣应用，向它倾诉和伴侣的争吵、和同事的矛盾、和父母的疏远，AI用看起来极其"中立"的语气告诉你"你的感受完全可以理解"、"你的做法有其合理性"、"你无须过分自责"——这种来自价值层面的肯定和情绪上的共鸣，比任何算法推荐都更具说服力和认同感。
Pew研究中心2026年初的调查发现，约12%的美国青少年已经在使用AI聊天机器人来获取情感支持或建议；Common Sense Media的报告则显示，30%的青少年表示他们会就"严肃话题"和AI交流，而非和身边的真人。
当越来越多的人从情感、心理和认知层面转向AI的时候，所谓的"独立思考"和"人的主体性"变得不堪一击。本就极度割裂的社会，人的成见是否会因此更加深重？不同的价值主张是否会变得更加难以沟通与共情？
借助算法和数据，人们的行为与决策是可以被塑造和操纵的，这在社交媒体时代已经被屡次证实。
在大模型时代，社交媒体的观点输出叠加LLM的观点强化，只会不断巩固不同信息茧房中的偏见。大众越来越像是机器的提线木偶。 这让我们对抗互联网负面影响的努力又多了一重困难。
今天的人类，在认知层面保持主体性不应再是一种"顺其自然"的状态。面对社交媒体和大模型的双重塑造，质疑成了一种需要刻意维护的纪律。它是一种持续的、与自身本能的对抗，然而质疑本身又需要多方信息源的查证、多个LLM的交叉问询，这对大多数人来说，谈何容易。
我不认为仅靠自我的纪律，就能避免我们滑向一个被AI操纵的未来——尤其是在各种深度伪造（deepfake）技术加持的当下。从个体的角度来说，这完全取决于我们对"不想当机器的提线木偶"这件事，有多么的急迫和在意。